Unsolved Report
宇宙与天文

银河系中心一直在发光,每秒上亿亿亿亿个反物质消失——谁在造它们,至今没人知道

银河系中心有一团微弱的 511 keV 辉光,那是巨量反物质和物质相遇湮灭留下的痕迹。研究了半个多世纪,科学家到今天还吵不出结论:这么多正电子,到底是谁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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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系的心脏附近,反物质正一刻不停地和物质相遇,然后悄悄消失。

每一秒,大约有一亿亿亿亿亿个正电子在那里湮灭。正电子,就是电子的反物质双胞胎。它们找到一个电子,一拥而上,然后在一道伽马射线的闪光里一起化为乌有。神奇的是,所有这些闪光都精确地调到了同一个"音高":511 千电子伏特(keV)——这正是一个电子和一个正电子湮灭时释放出的能量,分毫不差。

把整个银河系里这些微弱又稳定的辉光全加在一起,你会得到我们已知规模最大的反物质活动之一。

问题来了:研究了半个多世纪,到今天,没有人能确定地说出——这么多正电子,到底是谁造的。

先说清楚,这不是什么民科,也不是阴谋论。它是高能天体物理学里一个主流的、白纸黑字记录在案的难题,圈内人干脆就管它叫"正电子之谜"。下面咱们一条一条说:我们到底知道些什么,真正卡住人的地方在哪,还有哪些解释现在依然摆在桌上、没被排除。

RHESSI Observes 2.2 MeV Line Emission from a Solar Flare. The solar flare at Active Region 10039 on July 23, 2002 exhib…
RHESSI Observes 2.2 MeV Line Emission from a Solar Flare. The solar flare at Active Region 10039 on July 23, 2002 exhibits many exceptional… — Wikimedia Commons, Writer William Steigerwald # Visualization Date 2003/06/11 # Scientis… (Public domain)

我们确凿知道的事

故事从 1970 年讲起。

那一年,莱斯大学(Rice University)一个研究组用气球把探测器吊上高空,捕捉到了一条从银河系中心方向飘来的伽马射线谱线。最早的结果由 Johnson、Harnden 和 Haymes(1972)以及 Johnson 和 Haymes(1973)发表,他们把能量定在一个模模糊糊的 473 到 485 keV——这个数偏低,所以一开始研究者还不太敢拍板说这就是正电子湮灭。

这点犹豫在 1978 年烟消云散。贝尔-桑迪亚(Bell-Sandia)研究组放飞了一台高分辨率的锗探测器,一下子把这条谱线钉死在了 511 keV——这是电子-正电子湮灭最招牌、绝不会认错的指纹(综述见 Prantzos 等人,《现代物理评论》(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2011)。

但真正把一条普通谱线变成谜的,是它在天上画出来的那张"地图"。

整个 1990 年代,NASA 装在康普顿伽马射线天文台(Compton Gamma Ray Observatory)上的 OSSE 仪器看到:这股辐射强烈地往银河系核球那边扎堆——核球,就是中心周围那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老年恒星。接着,欧洲空间局(ESA)的 INTEGRAL 卫星登场。它的 SPI 谱仪把整个银河系扫了一遍,画出来的结构,跟天文学家在其他任何波段看到的都不一样:一个明亮的、几乎正球形的 511 keV 光球,挂在中心;而相对于那片薄薄的银盘,它亮得离谱——亮到任何正常的恒星家族都解释不了(Prantzos 等人,2011)。这篇 2011 年的综述总结出了大家公认的速率:大约每秒有两乘十的四十三次方个正电子在湮灭。

到了 2025 年,一项分析把 INTEGRAL/SPI 整整二十年的数据(2003 年 2 月到 2023 年 8 月)全堆在一起,把这幅画看得更清楚了,分成了三块:一个明亮的核心,就在距中心约三度的范围内;一个延展的、大致球形的核球;还有一片沿着银道面铺开、更暗一些的银盘。报告给出的流量是:核球区域每平方厘米每秒大约 1.36 乘十的负三次方个光子,整个更宽的银道面大约 2.09 乘十的负三次方(Y. 等人,《天文学与天体物理学》(Astronomy & Astrophysics),2025)。这个团队还留意到一些微弱、勉强算得上信号(约两倍标准差)的新结构迹象,但他们特别强调:这还算不上板上钉钉的发现。

还有两条线索,给所有解释都套上了紧箍咒。

第一,这些正电子跑得很慢。Beacom 和 Yüksel(2006)做了细致的连续谱建模,结果显示:如果这些正电子诞生时带着很高的能量,那它们在慢下来的过程中,会在 1 到 100 MeV 这个波段发光——可伽马射线数据里压根没有这种多出来的光。也就是说,正电子注入时的能量,得压在大约几个 MeV 以下。

第二,湮灭发生在又冷又普通的星际介质里。大多数正电子在湮灭之前,会先组成一种脆弱的"电子-正电子原子",叫做电子偶素(positronium)。这个比例被 COSI 仪器独立测出来在 0.76 附近(Kierans 等人,2020),而更早的一些综述给的是 0.97 附近。

Antimatter plume in the Galactic Center?
Antimatter plume in the Galactic Center? — Wikimedia Commons, NASA's Scientific Visualization Studio - Edgar Russell, Alex Kekesi, … (Public domain)

真正没解开的那个问题

注意,谜题不是"银河系中心附近有没有反物质在湮灭"——这是看得见、板上钉钉的事实。

真正没解开的是:这些正电子,到底从哪儿来?为什么偏偏挤在中心那个明亮的核球里?

银河系里那些"正电子工厂",平常都跟恒星绑在一起;而恒星是顺着银盘和旋臂分布的,不会乖乖聚成中心那么光滑的一个球。511 keV 的"核球比银盘"亮度比,用文献里的原话说,比任何其他波段都要大(Prantzos 等人,2011)。没有哪一种我们熟悉的源,能自然而然地造出这种形状、这种速率,同时还能让正电子保持足够冷,去满足前面说的那个"飞行中湮灭"的约束。

2025 年 INTEGRAL 团队说得很干脆:"没有任何单一情景能够完整解释观测到的流量与空间分布。" 拿着全世界最好数据的那群人,老老实实承认这一点——这才是真正的重磅头条。

Map of the distribution of positrons towards the center of the Milky Way Galaxy, including the newly discovered antimat…
Map of the distribution of positrons towards the center of the Milky Way Galaxy, including the newly discovered antimatter "cloud". The bri… — Wikimedia Commons, D. D. Dix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Riverside) and W. R. Purcell (… (Public domain)

各种解释,各有各的底气

目前有好几种解释还在台面上激烈争论。它们的"猜"成分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没有一个被证实。

放射性的"星尘"(动机充分,但只能解释一部分)。 大质量恒星和超新星会锻造出一些不稳定的同位素——铝-26、钛-44、镍-56——它们在衰变时会放出正电子。其中铝-26 可以通过它自己那条 1809 keV 的伽马射线谱线被独立画成地图,而且大家知道它是顺着银盘走的(Wang 等人,COSI,2022)。这套机制很有可能供给了大部分银盘的信号,可一碰到占主导的核球,就解释不动了。

致密天体(说得通)。 低质量 X 射线双星,还有微类星体的喷流,都能甩出正电子。有意思的是,2008 年《自然》(Nature)上一项研究报告说,银盘的辐射是偏的——一边比另一边亮,而这恰好呼应了某类硬 X 射线双星的分布(Weidenspointner 等人,2008)。这种不对称是真实存在的,但它到底意味着什么,至今还有争议。

轻暗物质(更偏推测)。 因为核球大致是球形的,跟暗物质晕的形状很像,所以有些物理学家提出:会不会是某种质量在 1 MeV 量级的暗物质粒子,在湮灭或衰变时撒下了这些正电子?这一派目前是少数意见,被其他数据卡得死死的,离站得住脚还差得远。

一条新约束(很新,有争议)。 2025 年,一个团队报告说,他们在 COMPTEL 的存档数据里首次疑似探测到了正电子的飞行中湮灭,暗示注入能量集中在 2 MeV 附近这么一个窄带里,并据此论证:这对脉冲星、简单放射性衰变这类"宽谱"的源不太有利(Berteaud 等人,《天文学与天体物理学》,2025)。但毕竟是个新结果,还得等别人独立证实。

好消息是,更敏锐的"眼睛"正在路上。NASA 的 COSI 任务,是一台大视场的锗伽马射线望远镜,计划在 2027 年前后发射,而绘制 511 keV 天图正是它的主要目标之一(Tomsick 等人,2023)。

至于现在嘛——银河系这座反物质喷泉,照旧美美地发着光,就是死活不肯说出它的源头是谁。

下一个谜,也许就藏在这台新望远镜睁开眼的那一刻。逛得越多你会越发现:宇宙最迷人的地方,往往不是它已经回答的那些问题,而是它至今还不肯松口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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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与延伸阅读

  • Prantzos 等人,《银河系正电子湮灭产生的 511 keV 辐射》("The 511 keV emission from positron annihilation in the Galaxy"),《现代物理评论》83, 1001 (2011):https://arxiv.org/abs/1009.4620
  • 《用 INTEGRAL/SPI 二十年观测为正电子湮灭谱线成像》("Imaging the positron annihilation line with 20 years of INTEGRAL/SPI observations"),《天文学与天体物理学》(2025):https://www.aanda.org/articles/aa/full_html/2025/10/aa55895-25/aa55895-25.html
  • Weidenspointner 等人,《伽马射线揭示银盘中正电子的不对称分布》("An asymmetric distribution of positrons in the Galactic disk revealed by gamma-rays"),《自然》(2008):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nature06490
  • Berteaud 等人,《探测来自银河系的正电子飞行中湮灭》("Detection of positron in-flight annihilation from the Galaxy"),《天文学与天体物理学》(2025):https://www.aanda.org/articles/aa/full_html/2025/08/aa56046-25/aa56046-25.html
  • Kierans 等人,《用 COSI 探测银河系 511 keV 正电子湮灭谱线》("Detection of the 511 keV Galactic Positron Annihilation Line with COSI"),《天体物理学杂志》(ApJ)(2020):https://iopscience.iop.org/article/10.3847/1538-4357/ab89a9
  • Wang 等人,《用康普顿谱仪与成像仪测量银河系铝-26》("Measurement of Galactic 26Al with the Compton Spectrometer and Imager"),《天体物理学杂志》(2022):https://iopscience.iop.org/article/10.3847/1538-4357/ac56dc
  • Tomsick 等人,《康普顿谱仪与成像仪(COSI)》("The Compton Spectrometer and Imager (COSI)"),(2023):https://arxiv.org/abs/2308.12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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