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希马：7000 年没停过的沙漠石头涂鸦墙

沙特阿拉伯西南，纳季兰城往北，是一片晒得发烫的石头荒原。一块块砂岩从沙地里拱出来，像一页页摊开、朝着天空的书。凑近看，上面全是刻痕：长角的牛、跳舞的人、拉弓的猎人、一队队骆驼商队，再压上一行行工工整整的文字——那些字母，已经好几百年没人念出声了。

这地方叫比尔希马，意思是"希马的水井"。它是地球上规模最大、刻得最久的露天画廊之一。差不多七千年里，人路过这儿，喝口水，然后顺手刻几笔。

最让人发懵的，不是他们留下的东西有多少。而是直到今天，他们那个世界，我们还有一大半看不懂。

先把确定的事实摆出来

比尔希马在希马文化区里，离纳季兰城往北大约 120 公里（约 75 英里），是阿拉伯半岛上一个又干又多山的角落（维基百科：比尔希马岩刻与铭文）。2021 年 7 月，在中国福州召开的第 44 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这里列入了世界遗产，名字就叫"希马文化区"——这是沙特阿拉伯的第六处世界遗产，依据的是文化遗产标准第（iii）条（阿拉伯新闻网；艺术报）。

按教科文组织的说法，这片区域"汇集了大量岩画图像，描绘狩猎、动植物和各种生活方式，呈现出长达 7000 年的文化延续"（阿拉伯新闻网）。沙特通讯社报道说，整片遗址大约有 557 平方公里，包含数百块岩画板面，外加数以万计的铭文（沙特公报）。更大范围的纳季兰地区，研究者记录到了数千幅单独的图像，其中骆驼超过 1800 头、人形超过一千个，还有各种狩猎场面，匕首、刀剑、弓箭、投掷棒一应俱全，甚至画着如今早已绝迹的动物，比如长颈鹿（维基百科）。

希马奇怪在哪？怪就怪在，这儿的刻画几乎从来没真正停过。古代商队和朝觐的路在这里交汇——这些路把阿拉伯半岛南部一头连着美索不达米亚、累范特和埃及。商旅、朝圣者、军队从这个路口经过，留下一条条讯息，用的文字多得吓人：穆斯纳德文（古南阿拉伯文）、塞穆德文、阿拉米—纳巴泰文、希腊文，还有早期阿拉伯文（阿拉伯新闻网）。他们为什么一拨接一拨地来？原因简单，而且今天照样成立：水。希马的水井可以追溯到三千多年前，神奇的是，井里到现在还有淡水（阿拉伯新闻网）。

有一处铭文，把岩画和正经的信史直接接上了。学界管它叫 Ja 1028，是一段萨巴文，刻它的人是希木叶尔国王祖·努瓦斯手下的一位将领，年代定在公元 523 年 7 月。这段文字记录了一场针对纳季兰基督教社群的军事行动——这件事，同时代别的独立文字史料也记下了（维基百科：Ja 1028）。你看，沙漠里一行刻进石头的字，居然为古代晚期历史的一个篇章作了证。

真正没解开的问题

谜的核心就在这里：在希马，我们读懂这些文字的本事，远远超过给这些图画断代的本事。

铭文常常能定出年代，因为字母会随时间演变，历史学家大致知道每种文字流行于什么年代。比如 Ja 1028，本身就带着明确的纪年。可希马最古老的那些刻画不是文字——它们是图像，而图像出了名地难断代。岩画又没题注，又没刻年份。通俗的介绍往往把这些雕刻的年代笼统标成约公元前 7000 年到公元前 1000 年（维基百科）。但专家说得很坦白：许多阿拉伯岩画"尚未得到精确断代"，对不少作品来说，其确切年代"无法精确确定"（布拉德肖基金会）。

所以这个谜其实有两层。第一层：最早的那些雕刻究竟有多古老——又是谁创作的？第二层，更让人心里发紧：这些板面呈现的，是一片如今早已不复存在的风景。成群的牛、追着大型猎物跑的猎人，还有长颈鹿这样的动物，都属于一个更湿润、更葱郁的阿拉伯。我们今天看到的沙漠，在全新世的"湿润期"里曾经是稀树草原和草地。这些岩画是一扇通往逝去世界的窗，但那个世界究竟在何时于此繁盛、何时干涸，刻画它的人又是怎么熬过来的——精确的时间线，至今仍在被一点一点重建。

几种理论和解读

理论一：这些雕刻记录了一场剧烈的气候变迁。 许多研究者把这些图像看成环境变化的层层叠加记录——在数千年里，随着这片地区"从葱郁转向干旱"，一个靠狩猎采集为生的世界，慢慢变成辅以畜牧和早期农耕的世界（布拉德肖基金会）。照这种解读，岩石上的牛群和野兽不是凭空想象，而是一种记忆：它们忠实地描绘了一个绿色的阿拉伯，而那片绿洲后来被沙漠抹掉了。

理论二：希马是一块有意为之、世代延续的"留言板"。 因为刻画在同一个地点持续了数千年，有人认为希马与其说是零散的涂鸦，不如说是一处意义随时间层层累积的所在。旅人之所以在这儿添上自己的印记，或许恰恰是因为前人已经这么做过了——一处饮水的歇脚地，同时成了一份共同的记录，每一代人都在回应上一代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化延续"的说法，倾向的正是这个看法（阿拉伯新闻网）。

理论三（区域背景，要特别说明）：人犬伙伴关系的黎明。 这一条得先打个重要的招呼——它涉及的是希马的"姊妹遗址"，不是希马本身。在沙特阿拉伯西北部的舒瓦伊米斯和朱巴，考古学家玛丽亚·瓜尼因和同事记录下了数百幅雕刻，画面里的狗和持弓的人并肩狩猎，有些狗和主人之间还连着线条，可能表示拴狗的牵绳。这项研究发表在《人类学考古学杂志》上，年代估计约为 8000 年前，研究团队认为这些可能是已知最早的、描绘家犬协助人类狩猎的图像（国家地理；《科学》/AAAS）。关于它的断代和"牵绳"的解读，专家之间还有争议，而且这些特定的板面并不在比尔希马——但它们足以让你看清：阿拉伯岩画能挖出多么久远的人类历史，也说明了为什么像希马这样的遗址里的场景，值得我们这么细致地去研究。

真正让你记住比尔希马的，不是某一幅惊艳的图像，而是人类双手那份纯粹的执着。在长达七千年的岁月里，在这处一切都围着寻水转的地方，人们一次次选择——把自己镌刻进岩石，以求被铭记。他们留下的某些文字，我们能精确到刻于哪一个月份。其余的部分仍在诉说——而我们，仍在学习如何聆听。

那么问题来了：当这片沙漠还是一片绿草地的时候，谁是第一个在这儿停下、抬手刻下第一笔的人？这个问题，连同别处石头上、洞壁上、海底里同样安静等着被读懂的痕迹，都还摊在那儿，等你来翻。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 阿拉伯新闻网 —— 希马古代岩画被列为沙特阿拉伯第六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
• 艺术报 —— 希马古代岩画群被列为沙特阿拉伯第六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
• 沙特公报 —— 纳季兰岩画遗址希马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
• 维基百科 —— 比尔希马岩画与铭文
• 维基百科 —— Ja 1028 铭文
• 布拉德肖基金会 —— 沙特阿拉伯的岩画
• 国家地理 —— 这些是已知最古老的狗的图像吗？
• 《科学》/AAAS —— 这些或许是世界上最早的狗的图像——而且它们还拴着牵绳

Sources & further reading

• https://www.arabnews.com/node/1899561/saudi-arabia
• https://www.theartnewspaper.com/2021/07/26/ancient-rock-art-complex-hima-listed-as-saudi-arabias-sixth-unesco-world-heritage-site
• https://saudigazette.com.sa/article/609099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Bir_Hima_Rock_Petroglyphs_and_Inscriptions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Ja_1028
• https://www.bradshawfoundation.com/middle_east/saudi_arabia_rock_art/index.php
•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history/article/ancient-dog-rock-art-arabian-desert-cliff-images-spd
• 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these-may-be-world-s-first-images-dogs-and-they-re-wearing-leash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