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座古文明，只挖出了10%，剩下90%还压在橡胶林底下

在马来西亚吉打州，橡胶园和一排排油棕树的下面，藏着一片土地。它就在那座阴沉的日莱峰（Gunung Jerai）南边，安安静静地，把我们对东南亚历史的认知整个掀翻了。

我们从小学到的版本是：这片地区的伟大文明，得从吴哥窟、婆罗浮屠这些名字开始算。可布央谷（马来语叫 Lembah Bujang）告诉你——早在它们崛起的好几百年前，这里可能就已经有一个有组织、有工业、会做贸易的社会在运转了。

但这个故事最离奇的地方，不是考古学家挖出了什么。

而是他们几乎没怎么挖。

按研究人员自己的估算，整座谷地只挖开了大概一成。剩下那九成，到现在还埋在地底下，没人见过。

先说板上钉钉的那些事实

布央谷铺开在吉打州大约 224 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沿着几条河聚成一片——这些河，当年都通向马六甲海峡（马来西亚旅游局；《考古》杂志）。

整个二十世纪的大半时间里，它出名靠的主要是 candi——印度教和佛教的庙宇遗迹。有记录在案的就超过五十座。其中最有名的那座叫武吉峇都巴轄庙（Candi Bukit Batu Pahat，又叫第 8 号遗址），1936 到 1937 年间，由英国考古学家 H.G. Quaritch Wales 和他妻子 Dorothy 一起发掘，两人前后记录了大约三十处古迹。这座花岗岩神庙在 1960 年原址重建，到今天还立在默宝（Merbok）布央谷考古博物馆旁边，是整个园区的镇馆之宝（《考古》杂志；槟城旅游攻略）。

真正让整个故事变样的，是 2007 年之后。

马来西亚理科大学全球考古研究中心（CGAR）的一支团队——先是莫达·赛丁（Mokhtar Saidin）教授带队，后来交给纳沙·罗兹亚迪·考（Nasha Rodziadi Khaw）——开始挖一处以前从没人研究过的遗址群，名字叫双溪峇都考古综合体（Sungai Batu Archaeological Complex）（The Rakyat Post；Citizens Journal）。

他们挖出来的，不是一处神庙区。

而是一个工业港口。

这片综合体里有炼铁作坊、河边码头、行政建筑，还有祭祀遗址的遗存——这是一片忙着干活的生产地，不是用来供奉的肃穆圣殿（半岛电视台）。发掘者挖出了数量惊人的 tuyere（鼓风管），也就是往熔炉里送风的陶土喷嘴——这说明当地当年炼金属的规模相当可观（维基百科：双溪峇都）。

出土的东西里，有一座设计很特别的砖砌建筑：底下是圆形砖地面，上头托着一座方形结构。它的年代被测定为约公元 110 年，被称为东南亚目前已知最古老的人造建筑（The Rakyat Post）。

这些遗址所属的那个更大的政权，一般叫古吉打（Ancient Kedah），也就是 Kedah Tua，一个大约在公元 2 世纪到 14 世纪间繁荣兴盛的贸易王国，吸引着来自中国、印度和中东的商人。纳沙·罗兹亚迪·考说得很到位：“多元文化在马来半岛和古吉打不是什么新鲜事。它从公元 2 世纪的贸易就开始了。”（半岛电视台）

后来的发现还在不断给这幅“四海交汇”的画面添料：2023 年 8 月，同一个研究中心在附近的武吉乔拉斯（Bukit Choras）佛塔，报告找到了完好无损的灰泥佛像，上面还带着帕拉瓦文（Pallava）铭文——而且他们提到，单单这一处遗址，也才挖了大概四成（半岛电视台）。

真正没答案的那个问题

到这儿，好奇心撞上了一个诚实的“我们也不确定”。

那个最抢眼的论断是这样的：双溪峇都把吉打有组织文明的起点，一口气推到了公元前 6 世纪，甚至更早。可这个说法，主要靠的是从熔炉遗存的木炭里取样、做的放射性碳定年。有些被公开宣传过的数字，甚至追溯到了公元前 788 年、公元前 535 年（Citizens Journal；维基百科：双溪峇都）。

如果这些年代在整个遗址都站得住脚，那古吉打确实要比吴哥和婆罗浮屠早出一大截。

但好几位很有分量的考古学家，都喊了一声“慢着”。

新加坡国立大学的约翰·米克西奇（John Miksic）指出，“考古学家通常不会去依赖孤立的单个放射性碳定年数据”。查尔斯·海厄姆（Charles Higham）则把那些最早的数字称为离群值，说它们必须“放进海上丝绸之路的整体脉络里”才说得通。同样供职于马来西亚理科大学的谢德彬（Stephen Chia）也补了一句：那些最大胆的早期年代数据，并不总是由区域专家发表在经过同行评审的刊物上（维基百科：双溪峇都）。

还有一些分析，用的是贝叶斯年代建模，把大部分活动定在了公元 2 到 10 世纪——这固然已经古老得惊人，但还没到那些标题说的、深达上千年的远古。

所以真正的谜，其实是两重：古吉打到底有多老？还有，那片没挖、占了九成的广袤土地里，又埋着什么？

在谷地里更大的范围被仔细挖开、仔细定年之前，这两个问题，都还实实在在地悬而未决。

接下来是几种猜测（说清楚，是猜的）

理论一——一个“失落”的早期文明（推测）。 最具戏剧性的一种读法，被一些马来西亚研究者和通俗作家所青睐：双溪峇都代表着一个独立、土生土长的文明，它在印度宗教影响传进来之前的好几百年就已经兴起，后来又大体被遗忘了。这个可能性很让人振奋，但它完全吊在一个前提上——那些最早的放射性碳定年数据，能不能扛过同行评审，能不能在整个遗址范围内被重复验证。而前面说了，这一点还在吵。

理论二——一种铁器外销经济（合理，部分有证据支持）。 一种更保守的解读是：吉打的财富，是靠冶炼铁器、再把铁卖给往来的海上商旅攒起来的，神庙和行政机构是“随钱而来”的产物。鼓风管数量之庞大，加上码头的存在，让这个说法在经济逻辑上很自洽。也有人反复声称这些铁器曾远销到罗马那样遥远的帝国，但我们没有找到能证实这条具体贸易路线的扎实文献，所以它应该被当成未经证实的传说，而不是事实。

理论三——为什么挖出来的这么少（是体制原因，不神秘）。 对“为什么九成还埋在地下”这个问题，一部分答案其实很平淡：发掘又慢又贵，而且谷地里很大一片地都属于私人农地。

这种脆弱，在 2013 年底酿成了一桩憾事：一名开发商为了腾出土地建房，把一处没列入官方保护名录的神庙遗址给拆了——据报道是第 11 号遗址，可能已经有约十二个世纪的历史——这件事激起了全国哗然（The Star）。这事是一记冷峻的提醒：那仍埋在地下的九成，并不会理所当然地安然无恙。

布央谷正好坐在“铁证如山”和“真正未知”这两者罕见的交汇点上。那些神庙、那些熔炉、那些码头——都是真实的、可定年的、令人叹为观止的。可这段历史在时间长河里到底扎根多深、那片埋在其下的遗存又会揭示出什么——仍是一个有待解答的谜，而且是字面意义上的、有待破土而出。

如果看到这儿，你心里冒出一句“这得转给朋友看看”——那就对了。东南亚最古老文明的故事，居然有九成还压在橡胶林底下，没人见过。而像这样“铁证摆在那儿、答案却还没挖出来”的地方，这个世界上，可不止这一处。

来源与延伸阅读

• 《考古》杂志（Archaeology Magazine）——Off the Grid：马来西亚布央谷（Lembah Bujang，2022 年 11/12 月号）：https://archaeology.org/issues/november-december-2022/off-the-grid/otg-malaysia-bujang-valley/
• 半岛电视台（Al Jazeera）——古迹新发现揭示马来西亚多元文化往昔的新证据（2024）：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4/3/10/ancient-find-reveals-new-evidence-of-malaysias-multicultural-past
• 维基百科——双溪峇都（Sungai Batu，梳理了年代之争与各类建筑；属二手资料，引用了米克西奇、海厄姆、谢德彬等学者）：https://en.wikipedia.org/wiki/Sungai_Batu
• The Rakyat Post——东南亚最古老的文明位于吉打双溪峇都（2022）：https://www.therakyatpost.com/living/2022/06/21/did-you-know-that-the-oldest-civilization-in-southeast-asia-is-in-sungai-batu-kedah/
• Citizens Journal——布央谷考古改写东南亚历史：https://cj.my/153968/bujang-valley-archaeology-rewrites-southeast-asian-history/
• 马来西亚旅游局（Tourism Malaysia）——布央谷古王国：https://www.tourism.gov.my/media/view/the-ancient-kingdom-of-bujang-valley-1
• The Star——古墓神庙遭毁后，布央谷开发引发众怒（2013）：https://www.thestar.com.my/news/nation/2013/12/01/bujang-valley-candi-demolished
• 槟城旅游攻略（Penang Travel Tips）——吉打布央谷武吉峇都巴轄庙（第 8 号遗址）：https://www.penang-traveltips.com/malaysia/kedah/candi-bukit-batu-pahat.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