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倫敦還大的城市，怎麼說空就空了？卡霍基亞之謎

西元1100年左右，今天美國境內最大的城市，不是哪個殖民港口，也不是什麼邊疆小鎮。它就坐在密西西比河的氾濫平原上，跟現在的聖路易隔河相望。全盛時期，住在這裡的人，可能比同一時刻的倫敦還多。

然後，它空了。

前後大概兩百年，人一個一個走光。到了1400年左右，巨大的中央廣場一片寂靜，木造房屋不見了，那些用泥土堆起來的巨型金字塔，就這樣留給荒草。我們叫它卡霍基亞（Cahokia）——但那從來就不是它真正的名字。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整個北美考古學裡，真正還沒解開的問題之一。

先看有憑有據的事實

卡霍基亞是密西西比文化的都市中心，主要的居住時間大約落在西元800到1400年之間，最興盛的時候是1050到1200年。最大的時候，整個遺址面積接近1,600公頃，裡面有大約120座泥土堆成的土墩——這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中心的資料，他們在1982年把卡霍基亞土墩列入了世界遺產名單。

最核心的一座，叫做僧侶土墩（Monks Mound）。它是整個美洲最大的前哥倫布時期土方建築，也是中美洲以北最大的泥土金字塔。它高約100英尺（30公尺），長約955英尺、寬約775英尺，底座占地約14英畝——這個規模，跟埃及吉薩大金字塔差不多。

更驚人的是它怎麼蓋的。它是一籃一籃的泥土，用人手一趟一趟扛上去、分階段堆出來的，光是這座土墩就用掉了數百萬籃泥土，主要的工程集中在西元900到1200年之間。蓋這座城的人還立了一座「木陣」（Woodhenge），用紅雪松木柱排成一個圓，拿來追蹤太陽一年四季的位置。

那住了多少人？城市本體的人口估計，普遍落在1萬到2萬之間，周圍的聚落還有好幾千人。《史密森尼》雜誌指出，1050年前後的高峰，人口大約2萬——這個規模，足以跟當時的倫敦和巴黎並列。很多說法都認為：在今天的美國境內，要一直等到1700年代後期的費城，才有城市的人口明確超過卡霍基亞。

連「卡霍基亞」這個名字，都是借來的。大英百科全書和伊利諾州的歷史學者都提到，這個名字來自伊利諾聯盟（Illinois Confederation）的一個分支部落——他們是1600年代後期法國探險家抵達時，住在這一帶的人，而那已經是這座城被遺棄好幾百年以後的事了。原本的居民沒有留下任何文字紀錄，這座城真正的名字，沒有人知道。

不過有一件事，證據是不支持的：那種浪漫的想像——說這裡從此變成一片「永遠失落」的土地。2020年，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研究者A.J. White在期刊《American Antiquity》發表了一份研究，柏克萊新聞有做摘要。他們用湖底沉積物裡保存的糞便固醇（fecal stanols）和花粉證明：原住民其實在1500年代又遷回了這個地區，而且一直住到1700年代。包括歐塞奇族（Osage）、皮奧里亞族（Peoria）等好幾個現代民族，都把祖先追溯到更廣義的密西西比世界。

真正沒解開的，是那個「為什麼」

問題的核心是這樣的：我們知道卡霍基亞被遺棄了，也大概知道是什麼時候，但我們不知道——為什麼。

而且它不是一夕崩塌。考古學家尼爾·洛皮諾特（Neal Lopinot）把它形容成「一場緩慢的消亡」，是一段拉得很長的離開，散在整個1200和1300年代，而不是某一場單一的大災難。這是《國家地理》的報導。

這個謎為什麼這麼難破？因為一個又一個看起來很有道理的解釋，最後都過不了自己的檢驗。沒有文字紀錄，研究者只能從泥土、花粉、沉積物和柱洞裡，去拼湊當年的人到底在想什麼——而這些實體證據，一次又一次推翻了那些講得很順、很乾淨的故事。就像《史密森尼》說的，確切的原因「至今未知」。這個領域目前最誠實的狀態就是：一座城慢慢流空了，而它腳下的這片土地，到現在都還沒把答案完全交出來。

那些彼此打架的解釋

以下是幾個互相競爭的解釋，其中好幾個到現在都還在學界吵。

理論一：乾旱（有部分氣候資料支持）。 2021年，龐佩亞尼（Pompeani）和同事在《Scientific Reports》發表了一份研究，已收錄在PubMed Central。他們分析馬蹄湖（Horseshoe Lake）沉積物裡的氧同位素，發現在進入小冰期的那段轉折裡，「降水對蒸發的比值」急速下降，嚴重的乾旱大致集中在西元1200到1450年之間。作者主張，一個1萬5到2萬人的農業族群，一旦暖季的雨季崩掉，日子會非常難過。不過要注意：這是一個相關性，不是因果的證明。

理論二：乾旱不是決定性的（最近的反駁）。 2024年，華盛頓大學的考古學家娜塔莉·穆勒（Natalie Mueller）和凱特琳·蘭金（Caitlin Rankin）在期刊《The Holocene》發表研究，由華盛頓大學介紹。他們檢查土壤裡的碳同位素，想看看當年地上到底長著什麼。結果：完全沒有看到植被轉向耐旱草原草的跡象——而如果真的發生大規模農作歉收，理論上應該會留下這種特徵。他們的解讀是，卡霍基亞人有儲糧、有多樣的作物、也有夠好的農業技術，撐得過乾旱期，而「人們很可能只是分散開來，搬到親人附近，或去找不一樣的機會」。這個發現，不但沒解開謎，反而讓謎更深了。

理論三：環境自毀（大致被排除）。 1993年有一個流行很久的假說，認為過度砍伐木材引發了水土流失，造成一再氾濫，最後把這座城害死了。但凱特琳·蘭金的土壤研究發表在《Geoarchaeology》、由柏克萊新聞報導，他們在土墩附近，並沒有找到和這種氾濫相符的沉積層。蘭金也指出，那種「把資源榨乾到最後一滴」的框架，其實反映的是一種西方人的預設立場，而不是真正的證據。

理論四：社會與政治的壓力。 卡霍基亞人後來在中央區域蓋了一道大型的防禦木柵欄，很多考古學家把這讀成一個訊號：戰爭或派系衝突，已經變成一件嚴重的事。這是《國家地理》的報導。政治分裂、結盟關係改變，或是對統治機構失去信心，都可能讓一個個家庭乾脆選擇離開——這跟最新研究描述的那種緩慢、自願的出走，是吻合的。

那真相最可能是什麼？現在很多學者懷疑，答案不是單一一個原因，而是好幾個原因擰成一股繩——氣候的壓力、政治的緊張，再加上一代又一代人平凡的選擇，慢慢疊加上去。

到目前為止，這座比倫敦還大的城市，守著它最大的祕密。而那個祕密，不是它怎麼蓋起來的，而是：它的人，為什麼安安靜靜地，就這樣走了。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中心——卡霍基亞土墩州立歷史遺址
• 《大英百科全書》——卡霍基亞土墩
• 《史密森尼雜誌》——卡霍基亞為何崩潰？
• 《國家地理》——古城卡霍基亞為何被遺棄？
• 聖路易華盛頓大學——新研究為卡霍基亞大出走再添謎團（Mueller與Rankin，《全新世》，2024年）
• Pompeani等人，《科學報告》（2021年）——密西西比文化遺棄卡霍基亞期間的小冰期嚴重乾旱（PMC）
• 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新聞——研究破除卡霍基亞「失落文明」迷思（A.J. White，《美洲古物》，2020年）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https://whc.unesco.org/en/list/198/
• https://www.britannica.com/place/Cahokia-Mounds
• https://www.smithsonianmag.com/smart-news/why-did-cahokia-one-largest-pre-hispanic-cities-north-america-collapse-180977528/
•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environment/article/why-was-ancient-city-of-cahokia-abandoned-new-clues-rule-out-one-theory
• https://artsci.washu.edu/ampersand/new-study-adds-mystery-cahokia-exodus
•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8257696/
• https://news.berkeley.edu/2020/01/27/new-study-debunks-myth-of-cahokias-native-american-lost-civili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