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沉睡 1100 年：一艘阿拉伯船，藏了 6 萬件唐朝寶物

1998 年，幾個潛水夫在印尼勿里洞島（Belitung）外海找海參，手一摸，碰到海床上一座小丘。撥開淤泥，底下躺著一艘九世紀的船，還有大約六萬件來自中國唐代的器物，安安靜靜睡了一千一百多年，沒人動過。這是人類至今撈起最大的一批唐代文物。更怪的是——你猜載著它們橫渡大海的是什麼船？不是中國帆船，而是一艘用繩線把木板一片片「縫」起來的阿拉伯三角帆船（dhow）。

這一發現，把歷史學家原本「拿得出證據」的範圍，整個改寫了。但同一時間，它也成了現代海洋考古史上，爭議最大、吵得最兇的一樁發現。

哪些是鐵證

這艘沉船 1998 年由當地漁夫發現，之後分兩個季度進行商業打撈，操刀的是「Seabed Explorations」這家公司。公司負責人是德國籍的提爾曼．瓦特方（Tilman Walterfang），整個作業都是拿了印尼政府的許可證在做。第二季的打撈，由海洋考古學家麥可．弗萊克博士（Dr. Michael Flecker）主持（史密森尼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文物販運研究計畫，格拉斯哥大學）。

船上的貨，幾乎全是陶瓷。在打撈出的約六萬件器物裡，大約五萬七千五百件是來自湖南長沙窯的炻器（stoneware），其中光是瓷碗就有約五萬五千件。這些碗全是為外銷量產的，碗上印著花卉、鳥獸、枝葉、雲紋這類現成圖樣（史密森尼，〈勿里洞沉船斷代〉；Roots.gov.sg，新加坡國家文物局）。碗是一個個疊起來的，據說中間還墊了稻草緩衝，再塞進大型炻器儲存罐裡。《國家地理》雜誌把這招比喻成「一種天然的氣泡布」（國家地理）。

在這堆大宗貨物之間，還夾著等級完全不同的東西：金器和銀器。史密森尼形容它們「品質與設計皆無與倫比」，其中包括據稱是歷來出土最大的唐代金杯——一只刻著樂師人物的八角金杯，還有金製盤碗、二十九面銅鏡，以及各式銀器（史密森尼新聞稿）。船貨裡還有三件完整的青花瓷盤，是已知最早的中國青花瓷例子之一，盤上用的鈷藍料，學者追到產地在伊朗（國家地理；Daily Art Magazine）。

更妙的是，這艘船的年代定得出奇地準。其中一只長沙窯瓷碗上刻著相當於西元 826 年的紀年，而對船殼做的碳十四分析也跟這個年代對得上，把這趟航程釘在九世紀的第二個二十五年裡（Roots.gov.sg）。

不過，真正的看點是船本身。船長約十八公尺、寬約六點五公尺，船殼板不是用鐵釘或木栓固定，而是用植物纖維一片一片縫起來的——這正是阿拉伯與印度洋造船的招牌工法。對船材的分析，也鑑定出非洲與印度的木料（國家地理；Roots.gov.sg）。這代表什麼？這代表勿里洞沉船，是第一個能直接證明唐代中國與波斯灣阿拉伯阿拔斯王朝（Abbasid）之間存在直航海路的考古實證。這條航線，中國和阿拉伯的文獻早就隱約提過，卻從來沒被實物確認過；而且，這比歐洲船隻駛進這片海域早了好幾個世紀（史密森尼新聞稿）。

2005 年，瓦特方把這批修復保存好的收藏，以據報約三千兩百萬美元的價格，賣給新加坡的聖淘沙發展集團（Sentosa Development Corporation）。這批「唐代沉船寶藏」如今由新加坡亞洲文明博物館（Asian Civilisations Museum）典藏（文物販運研究計畫；Roots.gov.sg）。

至今真的解不開的那道題

有一個最核心的疑問，至今沒人說得準——而且諷刺的是，當初的打撈方式，可能已經把答案永遠抹掉了：這艘船究竟在哪裡造的？從哪裡啟航？沉沒時又正駛往何方？

船的造法指向印度洋西側。可是怪就怪在這裡：一艘縫板式的船，肚子裡幾乎滿載著中國貨物。一艘阿拉伯風格的船，怎麼會載著一整批中國外銷貨「往回開」？船上的陶瓷說明，貨是在某座中國大港裝的。但這趟航程背後「人的故事」——是誰造了這艘三角帆船、由誰駕駛、又是誰訂製了那些稀有的金銀器——沉船本身並沒有直接記錄下來。

這份不確定，又因為遺址被發掘的方式而更加複雜。由於這次打撈屬於商業性質的回收，而不是一場有完整紀錄的科學考古發掘，批評者主張，關鍵的脈絡資料——也就是每件器物在船殼內的精確位置——並沒有照考古學標準記錄下來（文物販運研究計畫）。原訂在 2011 年舉辦的史密森尼特展「Shipwrecked: Tang Treasures and Monsoon Winds」（沉船：唐代寶藏與季風），後來也因為考古學家反對而延期；他們認為，展出商業打撈所得的文物，牴觸了專業倫理準則（文物販運研究計畫）。換句話說，一場逐格逐區、按部就班的考古發掘，本來或許能保住關於船隻起源與航線的細緻線索，如今有一部分，已經無從挽回。

那些說法與推測

皇家訂製說。 在一批原本多半很實用的船貨裡，竟然出現如此非凡的金銀器，這就讓人提出一種說法：這些奢華器物可能是特別訂製品，甚至可能是外交贈禮。《國家地理》注意到，其中一只銀瓶上刻著成對的鴛鴦，象徵夫妻和諧，並順勢拋出一個想法：這類器物或許本來是要送去波斯灣某場婚禮的。先別急——這是有根據的推測，並不是有文獻佐證的來源紀錄（國家地理）。

廣州到巴斯拉，最被看好的航線假說。 許多研究者把這趟可能的航程重建成：從中國南方某座港口（例如廣州）出發，前往波斯灣，目的地可能是巴斯拉（Basra）（國家地理）。問題來了：勿里洞的位置，是在一條穿越爪哇海的航線上，而不是取道蘇門答臘的最直接航路。這就引出一個爭論——這艘船沉沒時，是不是正準備靠岸停留，也許就停在蘇門答臘？這段繞道是有紀錄的；繞道的原因，則是推斷出來的。

為全球市場大量生產，經濟學的解讀。 那五萬五千件幾乎一模一樣的長沙窯瓷碗，被普遍當成標準化、大規模製造的證據，目標客群清清楚楚就是海外買家——這是一個文明專為另一個文明的消費者而生產商品的早期實例。這種解讀已被廣泛接受，不過確切的商業運作機制——是誰下單訂購這批貨、又是怎麼籌資的——仍然屬於重建推測，而不是有紀錄可循（Roots.gov.sg）。

無可爭辯的是這艘沉船的份量。一艘沉沒的三角帆船，把一條原本多半只存在於古老文獻裡的航線，化成了你可以握在手中的實物——同時，又留下恰到好處的未解之謎，讓那些疑問持續活著，等人來問。下次你在博物館看到一只不起眼的唐代碗，說不定它走過的路，比你想像的還要遠得多。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史密森尼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Shipwrecked: Tang Treasures and Monsoon Winds」（沉船：唐代寶藏與季風）新聞稿
• Michael Flecker，〈A Ninth-Century Arab Shipwreck in Indonesia〉（印尼一艘九世紀的阿拉伯沉船），史密森尼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
• 〈Dating the Belitung Shipwreck〉（勿里洞沉船斷代），史密森尼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
• 國家地理，〈Made in China〉（中國製造，唐代沉船專題）
• Roots.gov.sg，新加坡國家文物局，〈Sunken Treasure: A Ninth Century Shipwreck〉（沉沒的寶藏：一艘九世紀沉船）
• 文物販運研究計畫（格拉斯哥大學），「勿里洞沉船」案例研究
• Daily Art Magazine，〈The Tang Shipwreck — Southeast Asia's Maritime Heritage〉（唐代沉船——東南亞的海洋遺產）

Sources & further reading

• https://asia.si.edu/wp-content/uploads/2023/06/shipwrecked-07-flecker.pdf
• https://asia-archive.si.edu/press-release/smithsonian-and-singapore-present-shipwreck-treasures/
• https://asia-archive.si.edu/wp-content/uploads/2017/10/03WilsonFlecker.pdf
•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magazine/article/tang-shipwreck
• https://www.roots.gov.sg/stories-landing/stories/sunken-treasure-a-ninth-century-shipwreck/story
• https://traffickingculture.org/encyclopedia/case-studies/biletung-shipwreck/
• https://www.dailyartmagazine.com/the-tang-shipwreck-southeast-asias-maritime-herit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