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隻黃金小蜜蜂：一夜被融進鍋裡的國王寶藏之謎

1653年春天，一個工人的鏟子在圖爾奈（Tournai）一座教堂底下「鏘」一聲挖到了金子。他不曉得，自己一腳踩進的是一位五世紀法蘭克國王的墳。裡頭塞滿了兵器、珠寶、錢幣，還有一大群迷你的黃金小蟲子。將近兩百年後，這一切幾乎在一個晚上全部消失——有的被丟進賊人的鍋子裡融成金水，有的沉進塞納河底。今天你能親眼看到的，一隻手就數得完。剩下的，全靠一位十七世紀的醫生當年細心畫了下來，我們才知道它們長什麼樣。

這就是希爾德里克（Childeric）黃金蜜蜂的故事：真實的寶藏、真實的竊案，還有一堆學者到現在都還合不上的問號。

有憑有據的部分

1653年5月27日，一位叫阿德里安·昆昆（Adrien Quinquin）的泥水匠，在今天比利時境內的圖爾奈聖布里斯（Saint-Brice）教堂附近幹活時，挖出了一座豪華的墓葬（The History Blog；Encyclopedia.com）。墓主是誰？靠一枚黃金印章戒指認了出來——戒指上刻著 CHILDERICI REGIS，意思是「希爾德里克國王之物」。這一下就鎖定了：墓主是希爾德里克一世（Childeric I），克洛維（Clovis）的父親，墨洛溫王朝法蘭克人早期的統治者，大約死於481年（維基百科：希爾德里克一世）。

這座墳墓不得了。除了戒指，旁邊還躺著一柄禮儀用劍、一把用黃金和石榴石景泰藍工藝裝飾的 scramasax（一種單刃短刀）、一只金手鐲、一個小小的金牛頭、好幾百枚錢幣，還有最有名的——大約 300個做成有翅膀昆蟲模樣的黃金小飾件，每一個都鑲著紅色石榴石或玻璃做的「翅膀」，大小只有約1.6公分乘1公分（Heart of Hearts Jewels；Encyclopedia.com）。傳統上，大家都叫它們「蜜蜂」。

為什麼這些細節我們知道得這麼清楚？因為這批寶物幾乎一出土就被人好好研究了。西屬尼德蘭的哈布斯堡總督——大公利奧波德·威廉（Archduke Leopold Wilhelm）——派了自己的御醫 讓-雅克·希夫雷（Jean-Jacques Chifflet） 來記錄。1655年，希夫雷出版了 Anastasis Childerici I Francorum Regis，一本厚達367頁的對開本巨著，附27幅精準的版畫——史學家常說，這是最早一批真正稱得上科學的考古出版品之一，而且當時「考古學」這門學問根本還沒誕生（The History Blog；Encyclopedia.com）。

接著，這批寶藏開始旅行。哈布斯堡家族把它送到維也納，1665年皇帝利奧波德一世（Leopold I）又把它當外交禮物，送給了 法王路易十四（Louis XIV）（Encyclopedia.com；維基百科）。它就這樣進了法國皇家收藏，最後落腳在皇家圖書館的錢幣陳列室（Cabinet des Médailles）——這間機構後來變成了法國國家圖書館（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這些蜜蜂還有最後一次風光登場。1804年，拿破崙想找一個帝國徽記，要能讓人想起法蘭西的悠久歷史，但又不能沿用波旁王朝那朵鳶尾花徽（fleur-de-lis）。他的宮廷最後挑中了希爾德里克的黃金小蟲。蜜蜂被繡滿了拿破崙的加冕禮袍和帷幔，成了法蘭西第一帝國的招牌標誌（Heart of Hearts Jewels；The Frame Blog）。值得一提的是，加冕禮上那些蜜蜂是用鍍金金屬和金絲全新打造的，不是古墓裡那批鑲石榴石的原件——因為原件實在太小，撐不起儀典所需的氣派。

然後，1831年11月5日到6日 的那一夜來了。竊賊闖進錢幣陳列室，盜走了超過2,000件、總重約80公斤的黃金器物——希爾德里克的寶藏就在裡頭（The History Blog；維基百科）。這樁竊案震動全國。調查人員最後追回了大約1,500件——約80公斤裡的75公斤——其中很多是裝在皮袋裡，從 塞納河 底打撈上來的；竊賊把那些珠寶過多、難融又難銷的物件，全丟進了河裡（The History Blog；Encyclopedia.com）。至於那些比較樸素的黃金，全被熔成了無從辨識的金錠。

可是對希爾德里克的寶藏來說，損失幾乎是毀滅性的。多數說法指出，那大約300隻蜜蜂裡，只追回了 兩隻，連同兩枚錢幣，還有國王劍與短刀上用黃金、石榴石景泰藍工藝製成的配件（The History Blog；維基百科）。那枚印章戒指則永遠地沒了，只能靠哈布斯堡時代的複製品和蠟封印痕活下來（The History Blog）。這些倖存的殘片，如今收藏在法國國家圖書館的錢幣陳列室。某種非常真切的意義上，希夫雷1655年留下的那些版畫，本身才是這件寶藏。

真正解不開的謎

到這裡，白紙黑字的紀錄走到了盡頭，而那些誠實的疑問才剛要開始。其中有幾項，至今真的還沒答案。

第一：它們到底是什麼蟲？「蜜蜂」只是約定俗成的叫法，不是定論。這些飾件看起來也很像蒼蠅，有些專家甚至主張，它們從一開始就不是要做成蜜蜂的（University of Chicago / Penelope）。

第二：它們是拿來幹嘛的？ 據說希夫雷記錄時，是在一匹馬的遺骸和馬具旁邊發現它們的；可是每個飾件上又都有小孔，可以縫在布料上——這就支持了一個流傳很久的說法：它們是用來裝飾國王披風的（Encyclopedia.com）。兩種講法，到今天都還站得住。

第三：到底有幾隻來到法國，又有幾隻真的活了下來？ 各家資料都說出土時找到「約300隻」，但有些說法暗示，真正進到路易十四收藏的可能只有一部分——也許三十隻左右——而追回的數量，在不同版本的轉述之間也略有出入。問題來了：原件既然已經被毀，這些數字再也沒辦法拿實物來逐一核對了。

各種理論與詮釋

先講清楚：下面這些屬於詮釋，不是已成定論的事實。

蟬／復生理論。 一種被廣泛轉述的看法認為，這些昆蟲原本是想做成蟬的，象徵死亡與重生，正好配上王室的下葬（geriwalton.com）。聽起來言之成理，但它靠的是象徵性的推理，而不是希爾德里克那個年代留下的銘文或文獻。

馬具裝飾理論。 有些研究者提出，那個牛頭和這些「蜜蜂」裝飾的，其實是國王的馬具和坐騎，而不是他的禮袍——也就是一匹閃閃發亮的遊行馬，而不是一件閃閃發亮的披風（Encyclopedia.com）。他們的務實理由很簡單：把300個鑲滿石榴石的飾件全縫在同一件衣服上，會又重又僵硬。

維多克的傳說。 很多通俗版本，都把破解1831年這樁竊案的功勞，記在歐仁-弗朗索瓦·維多克（Eugène-François Vidocq）頭上——這位由罪犯轉行、創立了法國國家保安局（Sûreté）的人物。可是維多克在這起追回行動裡究竟扮演什麼角色，其實並不確定，各方記載也彼此矛盾。所以「神探尋回國王黃金」這種講法，當成繪聲繪影的傳奇來聽就好，別當成有文獻佐證的史實。

唯一沒有爭議的，是這場損失的輪廓：一座有著1,400年歷史的國王墓葬，曾在1655年被一絲不苟地記錄下來，卻在某個十一月的夜裡，淪落到只剩兩隻小蜜蜂，和一位醫師留下的幾張古老版畫。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The History Blog —〈希爾德里克寶藏的偉大發現與重大損失〉
• Encyclopedia.com —〈希爾德里克之墓〉
• 維基百科 — 希爾德里克一世
• University of Chicago（Penelope）—〈關於希爾德里克蜜蜂的一則札記〉
• Heart of Hearts Jewels — 拿破崙與蜜蜂
• The Frame Blog — 拿破崙的蜜蜂

Sources & further reading

• http://www.thehistoryblog.com/archives/37323
• https://www.encyclopedia.com/humanities/encyclopedias-almanacs-transcripts-and-maps/tomb-childeric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ilderic_I
• https://penelope.uchicago.edu/hydrionoframes/bees.xhtml
• https://www.hhantiquejewelry.com/napoleon-bees-jewelry-tomb-childeric-i-symbols-empire/
• https://theframeblog.com/2017/10/07/bees-in-the-frame-part-2-the-napoleonic-bee/
• https://www.geriwalton.com/the-importance-of-bees-to-napoleon-bonapar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