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磅維京白銀埋了一千年，沒人回來拿：誰藏的？又出了什麼事？

1840年一個春天的午後，幾個工人在英格蘭蘭開夏郡（Lancashire）補河堤，鏟子往下一插——咚，戳到了一個埋在地下的鉛箱側壁。下一秒，白銀像瀑布一樣灑了出來：幾千枚銀幣、被剁碎的胸針、扭彎的臂環，還有一根一根矮胖的鑄銀錠。

他們不知道，自己剛剛挖中了一個紀錄。將近兩百年過去，這仍是西歐有史以來發現過最大的一窖維京白銀。

這些金屬被數過、秤過、編過號，乖乖擺進博物館的展架。可是，埋下它們的人，到今天還沒有人認得出來是誰。一邊是被記錄到鉅細靡遺的銀子，一邊是把它藏起來、卻面目模糊的那雙手——就是這道斷裂，讓庫爾代爾窖藏（Cuerdale Hoard）始終是一樁貨真價實的謎。

有憑有據的事實

先講有案可查的部分。

這次發現的年代相當確鑿。1840年5月15日，工人在普雷斯頓（Preston）幾哩外、庫爾代爾莊園（Cuerdale Hall）附近的里布爾河（River Ribble）南岸修堤防，一鏟子挖破了一處埋在地下的白銀（大英博物館，引自維基百科；阿什莫林博物館）。阿什莫林博物館（Ashmolean Museum）的紀錄寫得很白：這批寶藏曾被裝進一只鉛箱，「斷代為維京時期」（阿什莫林博物館）。

數量大到嚇人。整批窖藏有八千六百多件物品，各方對重量的說法大致圍著40公斤（約88磅）白銀上下打轉（阿什莫林博物館；維京先驅報）。阿什莫林把它拆開來算：大約七千五百枚錢幣，再加上約一千件銀錠、飾品和切碎的殘片（阿什莫林博物館）。那些不是錢幣的銀子，專家叫它「碎銀」（hacksilver）：把珠寶和銀塊故意剁成一小塊一小塊，不是當錢花，而是要論重秤量。學術界的綜述把它定位成西歐已知規模最大的維京時代銀窖，遠遠把不列顛和愛爾蘭境內最接近的對手甩在後頭（維京先驅報）。

但真正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是這箱東西「來自哪裡」。

錢幣的大宗，來自維京人控制的丹麥法區（Danelaw），還有盎格魯撒克遜的威塞克斯王國（Wessex）。可是這一箱還網羅了遠在英格蘭之外的貨幣與金屬：法蘭克（加洛林王朝）的錢幣、來自斯堪地那維亞和波羅的海地區的鑄幣、北義大利與教廷的錢幣，甚至還有來自中亞與中東伊斯蘭地區的迪拉姆銀幣（dirham），再加上一大批風格偏愛爾蘭、或愛爾蘭—諾斯（Irish-Norse）式樣的銀塊（阿什莫林博物館；大英博物館，引自維基百科）。

想想看：單單一只埋在地下的箱子，就把當時整個彼此連結、貿易與劫掠交織的世界，一口氣拍成了一張快照。

那這箱東西是什麼時候埋的？最年輕的那幾枚錢幣，把時間框得死死的。最晚的鑄幣指向沉積發生在西元900年代頭十年間的某個時點。阿什莫林援引西元901到905年的錢幣，當作年代下限（阿什莫林博物館）；其他綜述則把可能的時間區間往後拉到約905到910年（維京先驅報；大英博物館，引自維基百科）。

它出土之後的命運，也都有案可稽。依照「無主寶藏」（treasure trove）法律，這項發現以王室身兼蘭開斯特公爵（Duke of Lancaster）的身分歸入王室，隨後贈予大英博物館，至今館方仍保有其大部分；阿什莫林還補了一筆：窖藏出土後不久，就被分散給超過170位受贈者，留存的部分藏在大英博物館和利物浦國家博物館（National Museums Liverpool）（阿什莫林博物館；大英博物館，引自維基百科）。後來這批窖藏被仔細研究過，其中最重要的是考古學家詹姆斯·葛拉漢—坎貝爾（James Graham-Campbell），他針對這項發現出版的著作，正是學界的標準參考文獻（中世紀評論）。

真正懸而未決的問題

可是，有件事是再多的鏟子、再厚的目錄都告訴不了我們的：到底是誰埋的？又為什麼，他們再也沒回來取？

這麼大一批窖藏，可不是什麼零頭小錢。四十公斤白銀，是一筆龐大又能帶著走的財富——這種數量，通常是國王、軍隊，或一支有組織的劫掠隊伍才掌控得了。把它藏進鉛箱、埋在一條可通航的河流旁，明擺著就是「先藏起來、之後要回來取」的意思。

結果，並沒有。

正是這個單一事實——主人從未回來——構成了這樁謎團的核心。人會去取回埋藏的寶藏，除非有什麼事擋住了他：死亡、戰敗、逃亡，或突如其來的流放。庫爾代爾的白銀，在地底原封不動躺了大約九個世紀，這意味著：無論是誰把它藏起來，都遭遇了某種來得既突然又徹底的命運，硬生生切斷了他和這筆財富的聯繫。

窖藏記錄下了財富；那份沉默，記錄下的卻是一場災難。我們可以把這批寶藏鉅細靡遺地描述到最後一枚被剪過邊的錢幣，卻仍然對那個「以白銀入土為結局的人的故事」，一無所知。

各種理論與詮釋

最主流的解釋，是考古和歷史之間一次工整的契合——但說到底，它終究只是一個假說，不是已被確立的事實。

理論一：都柏林流亡者的軍費庫（最受青睞的假說）。 西元902年，都柏林的諾斯統治者被愛爾蘭軍隊逐出城，倖存者四散逃命，其中許多人往英格蘭西北部與愛爾蘭海地區跑（都柏林王國，維基百科）。庫爾代爾窖藏的年代、其中大量的愛爾蘭—諾斯銀塊，再加上它卡在里布爾河這條咽喉位置——這條河正好是連接愛爾蘭海與維京約克（York）的戰略走廊——讓許多學者推測：它是這群流亡者為了籌措重返都柏林的資金而湊起來的一只軍費庫（大英博物館，引自維基百科；維京先驅報）。這是個漂亮的理論。不過得強調一句，誠如某份歷史綜述所指出：有些專家認為，對於一處年代更接近905到910年的沉積來說，902年略嫌偏早，所以這層關聯是言之成理，而非已獲證實（英格利斯坎·蓋希塔斯協會）。

理論二：某支軍隊的薪餉箱，或公共金庫。 講得保守一點，這批窖藏或許只是某支在當地活動的維京武力所累積、可秤量的財富，來自劫掠、貿易與貢賦——換成銀塊經濟的講法，就是一筆薪餉冊。這種讀法不需要任何單一的戲劇性事件，只要有那些足以讓一支軍隊回不來取自家白銀的尋常風險，就夠了。

傳說（這是民間故事，先講清楚）： 蘭開夏郡有一則據稱早於這項發現的傳統說法，認為任何人只要站在沃爾頓勒戴爾（Walton-le-Dale）附近的里布爾河南岸、朝上游望去，就會置身於全英格蘭最豐厚寶藏的視線範圍之內（大英博物館，引自維基百科）。這故事很迷人，也是一樁讓人難以抗拒的巧合，但並沒有證據顯示這則傳統真的對準了實際的窖藏；把它當地方傳說就好，別當證詞。

可以確定的，是那批白銀本身，以及它所守護的那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大約在西元905年前後，有人在一條英格蘭河流旁藏起了一筆財富，卻再也沒能把它挖回來。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阿什莫林博物館，英國考古典藏，〈庫爾代爾窖藏〉：https://britisharchaeology.ashmus.ox.ac.uk/highlights/cuerdale-hoard.html
• 〈庫爾代爾窖藏〉，維基百科（引用大英博物館）：https://en.wikipedia.org/wiki/Cuerdale_Hoard
• 維京先驅報，〈庫爾代爾窖藏：英格蘭最大的維京銀寶藏〉：https://thevikingherald.com/article/the-cuerdale-hoard-england-s-largest-viking-silver-treasure/931
• 中世紀評論，詹姆斯·葛拉漢—坎貝爾《庫爾代爾窖藏》書評：https://scholarworks.iu.edu/journals/index.php/tmr/article/view/17906/24024
• 〈都柏林王國〉，維基百科（902 年驅逐事件）：https://en.wikipedia.org/wiki/Kingdom_of_Dublin
• 英格利斯坎·蓋希塔斯協會，〈庫爾代爾窖藏〉：https://www.tha-engliscan-gesithas.org.uk/archaeology-and-important-finds/the-cuerdale-hoard/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https://britisharchaeology.ashmus.ox.ac.uk/highlights/cuerdale-hoard.html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uerdale_Hoard
• https://thevikingherald.com/article/the-cuerdale-hoard-england-s-largest-viking-silver-treasure/931
• https://scholarworks.iu.edu/journals/index.php/tmr/article/view/17906/24024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Kingdom_of_Dublin
• https://www.tha-engliscan-gesithas.org.uk/archaeology-and-important-finds/the-cuerdale-ho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