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達維亞號沉船：撞礁那一夜之後，兩個人走進荒野再也沒回來

1629 年 6 月 4 日清晨，天還沒亮，荷蘭東印度公司艦隊裡最驕傲的那艘船，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一頭撞上了珊瑚礁。四周空蕩蕩，沒有任何人能來救。

接下來幾個月，這艘《巴達維亞號》（Batavia）的殘骸，會變成海事史上數一數二血腥的叛變舞台、一小隊士兵拚了命的死守，還有一場撈回大部分、卻不是全部公司白銀的尋寶行動。

將近四百年過去了。這個故事裡，有兩條線，到今天還沒人接得起來。

有憑有據的史實

《巴達維亞號》是一艘全新的「返航船」（retourschip，也就是東印度商船），荷蘭東印度公司（Vere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簡稱 VOC）的旗艦，正在跑她的首航——從荷蘭出發，開往貿易樞紐巴達維亞（今天的雅加達）。根據西澳博物館的資料，她官方載了 341 人，其中三分之二多一點是軍官和船員，大約 100 名士兵，還有一小群平民乘客，裡面有婦女和孩童（西澳博物館）。

她的貨艙裡，還藏著一筆財富。船上載著十二箱銀幣、一批佩爾薩爾特（Pelsaert）的銀器，還有像「加斯帕·布丹（Gaspar Boudaen）的巨型珠寶」這種古董珍品。光是那些白銀，《世界歷史百科全書》（World History Encyclopedia）就估出大約 25 萬荷蘭盾的價值（世界歷史百科全書）。

天快亮的時候，船撞上了霍特曼阿布羅留斯群島（Houtman Abrolhos）的「晨礁」（Morning Reef）——那是一串低矮的島嶼和珊瑚礁，就在今天西澳傑拉爾頓（Geraldton）附近外海約 60 公里處。博物館說，她是「第一艘在澳洲西岸失事的荷蘭船」（西澳博物館）。大多數倖存者撐到了附近的島上，可是那裡幾乎沒有淡水。

指揮官是個經驗老到的 VOC 商務員，名叫弗朗西斯科·佩爾薩爾特（Francisco Pelsaert）。他帶著一艘小船、48 個人，出海求援。光是划到巴達維亞就花了 33 天。總督派他坐「薩爾達姆號」（jacht Sardam）回來救人，但佩爾薩爾特又花了 63 天，才重新找到那片又低又散、難找得要命的失事海域（西澳博物館）。

問題來了。指揮官一走，留在島上那幾百個人，怎麼辦？

副商務員傑羅尼穆斯·科內利茲（Jeronimus Cornelisz）趁機奪下了倖存者的控制權。他開始有計畫地殺人——他想把人數「精簡」掉，劫下任何來救援的船，然後轉行去當海盜。最後的死亡人數，估計大約 125 人，連孩童都算在裡面（世界歷史百科全書；西澳博物館）。

讓這場殺戮停下來的，是一場簡直可以寫進傳奇的硬仗。

有個叫維貝·海耶斯（Wiebbe Hayes）的士兵，被派去帶一群人到另一座島——身上故意不發武器，因為上頭就等著他們去送死。結果呢？他們在那座島上找到了淡水和獵物，自己動手做武器、加固據點，硬是擋下了叛變者一次又一次的進攻，最後還反過來把科內利茲本人給抓了。海耶斯後來因為這場抵抗被升了官（西澳博物館；世界歷史百科全書）。

等佩爾薩爾特終於趕回來，他就在這些島上開庭審判。1629 年 10 月 2 日，科內利茲和幾名首腦被處決；科內利茲在被吊死之前，雙手都先被砍掉了（西澳博物館；世界歷史百科全書）。

那白銀呢？

審判一邊進行，佩爾薩爾特一邊派荷蘭和古吉拉特（Gujarati）的潛水夫下礁去撈。大部分寶藏都撈上來了：當時的記載指出，十二箱錢幣裡，最後大概撈回了十箱，連同散落的銀幣和銀器，只剩兩箱不得不丟在阿布羅留斯群島（erenow／《巴達維亞號的墓地》）。1629 年 12 月，「薩爾達姆號」載著活下來的遇難者，還有撈回的銀幣與珠寶貨物，回到了巴達維亞（西澳博物館）。

至於沉船本身，它一直下落不明，直到 1963 年——捕龍蝦的漁民戴夫·強森（Dave Johnson）向潛水夫麥克斯·克拉默（Max Cramer）通報，說晨礁上有大砲和船錨。這條線索帶出了遺址的重新發現，還有一場由休·愛德華茲（Hugh Edwards）率領的打撈探勘（西澳博物館）。接下來是西澳博物館長達數十年的發掘，陸續撈起了部分船體、砂岩建築立面的磚塊、航海儀器，還有數以千計的錢幣——現在分別展示在弗里曼特爾（Fremantle）和傑拉爾頓。

真正還沒解開的謎

故事到了這裡，就不再是塵埃落定的歷史了。

處決過後，有兩名最年輕的死刑犯逃過了絞架——他們沒被吊死，而是在 1629 年 11 月 16 日，被流放到澳洲大陸上自生自滅：24 歲的荷蘭士兵沃特·羅斯（Wouter Loos），還有大約 18 歲的船艙小弟揚·佩爾格羅姆·德·拜（Jan Pelgrom de Bye）（Immigration Place；Monument Australia）。他們身上帶著一些交易用的貨物，還收到指示，要去和當地人接觸。照多數說法，他們成了已知最早在澳洲大陸生活的歐洲人——然後，就再也沒人聽過他們的消息。

有兩個真正的問題，到今天還沒答案。

第一，他們究竟是在哪裡被放上岸的？研究人員到現在還在爭，至少有兩個候選地點：哈特河（Hutt River）河口，還有卡爾巴里（Kalbarri）附近的維特卡拉峽谷（Wittecarra Gully）（Monument Australia）。第二個問題更難——他們後來究竟怎麼了？不管是荷蘭方面還是別的任何記錄，都沒留下他們的下落。

還有礁石那邊：兩箱白銀跟著《巴達維亞號》一起沉進了海底，照史料記載被留了下來——在一場原本相當徹底的打撈裡，這是一個沒收尾的小小線頭。

各種說法與推測

接下來這些，是解讀和有所依據的推測，不是已經確立的事實——而且，都還明顯有爭議。

他們很快就死了。 最直接的解讀是：兩個困頓的年輕人，跟當地原住民族群語言不通，也沒有任何回得去的辦法，很可能在幾週或幾個月內，就因為疾病、乾渴或意外而喪命。這個說法正反兩面都沒有證據，記錄裡只有一片沉默。

他們融入了原住民社群。 有個流傳很久的通俗理論認為，這兩人，或他們的後代，或許在納安達族（Nhanda）或鄰近族群裡繼續活了下來。有些作者指出，後來歐洲人曾報告該地區出現過容貌異常白皙的人，把它當成可能的迴響。不過這個想法未經證實，歷史學家也審慎看待；這類軼事性的觀察可以有很多種解釋，目前並沒有確立任何跟羅斯和佩爾格羅姆有關、經過確認的基因或文獻連結。

流放地點還是有機會被定出來。 已故的魯珀特·赫里岑（Rupert Gerritsen）這類研究人員主張，只要仔細研讀佩爾薩爾特的航海日誌、對照海岸線，就能找出確切的登陸點。哈特河和維特卡拉峽谷之間的爭論至今未決——但這是一個關於地理和文獻解讀的問題，不是尋寶之爭。

那兩箱遺失的白銀已經不在了，不是被藏起來。 「失落寶藏」聽起來很浪漫，可是這片礁石水淺、飽受風暴侵襲，從 1963 年起又被考古學家徹底翻找過一遍又一遍；最可能的解釋是，那批被放棄的白銀早就散落、鏽蝕，或在很久以前就被悄悄撈走了——而不是有一整箱完好的白銀，還在海底等著誰來開。

關於《巴達維亞號》，真正流傳下來的，不是埋在地下的黃金，而是一齣有據可考的人性大戲——野心、殘酷、勇氣，還有律法——全都在世界已知邊緣的一片沙嘴上輪番上演。最後，兩個再平凡不過的人，走進了一片海岸線，而那片海岸，從此不曾把他們交還回來。

如果連兩個大活人都能在荒野裡憑空消失四百年，那這片大陸，到底還吞掉過多少個沒人記得的名字？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西澳博物館 - 巴達維亞號的歷史：https://museum.wa.gov.au/research/research-areas/maritime-archaeology/batavia-cape-inscription/batavia
• 西澳博物館 - 巴達維亞號的歷史 1628-1963：https://visit.museum.wa.gov.au/batavias-history-1628-1963
• 世界歷史百科全書 - 巴達維亞號的沉沒：https://www.worldhistory.org/article/2391/wreck-of-the-batavia/
• Immigration Place - 沃特·羅斯與揚·佩爾格羅姆·德·拜：https://immigrationplace.com.au/story/wouter-loos-and-jan-pelgrom-de-bye/
• Monument Australia - 巴達維亞號叛變者：https://monumentaustralia.org.au/themes/landscape/exploration/display/60619-%22batavia%22-mutineers
• 《巴達維亞號的墓地》（Mike Dash）打撈記述，經由 erenow：https://erenow.org/common/batavias-graveyard/10.php
• 氣候變遷、能源、環境與水利部（DCCEEW）- 巴達維亞號沉船遺址與倖存者營地區域：https://www.dcceew.gov.au/parks-heritage/heritage/places/national/batavia